鱼
我的弟弟本科毕业后,出于对生物学科的热爱,决定攻读博士。他每天都出入于实验室,下班后会和我打打乒乓球,晚上一起做饭。可是有一天实验出了问题,他变成了一条鱼。
我赶到的时候,警察通知我他们在调查这件事,但是我能做的就是把变成鱼的弟弟接回家。我看到这条鱼足足有半米长,头部隐约还是他的脸的模样。他被暂时放置在一个大鱼缸里,正慌忙地在水里四处乱窜。震惊和悲伤同时向我袭来……我顿时坐在地上大哭大闹,要上诉把我弟弟变成这副模样的人。然而一些人给我注射了什么药剂,等我醒来时我已经在家中的沙发上,而装着弟弟的鱼缸正摆在我面前的桌子上。
我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,看着眼前的弟弟。鱼缸巨大的尺寸占据了我房间一半的空间。我焦急地希望和弟弟以某种方式沟通,于是我开始拼命地挥手。他竟然也摇了摇身体。他好像还记得我!弟弟一定对发生的事情同样感到吃惊,在不断地四处游着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因为他根本就没法呐喊,但我想他一定也很焦虑。接下来的各种尝试我逐渐明白,他没法听到我说话,也没法理解我写在纸上的文字。
医生告诉我,他的脑容量在慢慢变小,我需要不停地提醒他曾经的样子,才能让他维持思考的能力。我于是每天都会在鱼缸前面一边放音乐一边跳舞。尽管他听不懂我的话,我也会给他讲今天发生了什么。我担心他在鱼缸里是不是备受折磨,是不是非常无聊。我可以在房间里走动、吃饭、交流,而他只能无声地看着我。
一天,我下班回来,发现鱼缸碎了,鱼在地上挣扎。我连忙把他放到洗手池里,同时收拾地上的残局。我很心疼地抚摸着鱼,想象着我不在的时候它是如何想挣脱这个束缚它的鱼缸,却无法改变命运。我深深地体会到了弟弟的不幸。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,却变成了鱼——而不是鸡鸭猫狗等任何别的动物。他只能以最无声的方式在水中生活,甚至连眼睛都没法闭上,眼泪都没法被看到。其次,它没有自由可言。人们往往说自己被困在了狭隘的屋子里,出去就会有更广阔的天空;但是对他来说鱼缸外面就是死亡。在这种无法抗议又没有自由可言的世界里,挣扎还有什么意义?没有谁的意志是无限坚毅的。
我于是又买了一个更大一些的鱼缸,希望他能过得更舒适一些。但是显然,他还是对命运极其不满意,并且开始了新一轮的斗争:绝食。我在鱼缸前劝说、比划的时候,他就会故意游开,根本不看我。不过几天以后,它因为过于饥饿,又开始进食了。一开始,它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把鱼食吃掉,但是后来他也就不再思考太多,又开始正常吃我的投喂了。
两个多月过去了,我想这对弟弟来说一定是度日如年。尽管每天晚上我回到家都会和他打招呼,但是他对我的响应越来越少了。有一天周末我在擦拭鱼缸的玻璃,发现他呆呆地漂在水里一动不动,但是腮却在匀速呼吸着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,就碰了碰他。他轻轻地扭了下身体,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。但是他没有下意识地做任何回应。他已经呆住了,好像停止了思考。他已经不再想类似是否愿意做人或做鱼的问题,他什么都不想了。这时,我的弟弟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鱼。
从此以后,他可以游、可以吃,但除此以外不再做任何事。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哀伤,因为我好像和弟弟唯一的联系都消失了。他虽然生活在我的房间,但是已经变得麻木不仁。我只是简单地喂食,他会简单地来吃,其他时候都无所事事地呆在缸中。我意识到我不得不把他放进河里,虽然这意味着我们将再也见不到彼此。对于现在的弟弟来说,作为一条鱼并不可怕,但是被困在一个只有人的世界才可怕。
我把他倒进河水的一刹那,他好像有点吃惊,但是马上就游走了,大概都不记得我了。他硕大的个子一开始在水中还格格不入,我能看到它试图在寻找平衡。但随着他越游越深,我渐渐再也看不到他了。我会永远想念我亲爱的弟弟,以及记得他如何对抗命运并最终顺从——毕竟,抗争有什么用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