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'm tire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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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黎世?我曾经很喜欢这个城市。哪怕我经历过莫大的悲伤,这个城市也一直容纳着我。每当我经过班霍夫大街时,我都感到很亲切。我曾经住在Heideggerweg,一个宁静的住宅区,回家的路很美。我每隔一两天去超市买菜,偶尔去一家不太好吃但氛围不错的kebab店吃饭。

后来我开始体会到一种无法言说的险恶。它来自于陌生人、和我有交集的人、以及这个社会。不知何时起,我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。我不再每天渴望弹琴,不再喜欢学习,也不再社交。我把它归因于读博。但真的如此吗?

家乡除了人之外其实没太多可留恋的。凉水河没有利马河景色美,朋友也只剩那么几个。如果说有人对故乡的怀念是那棵大槐树的话,对我而言没什么树。可能会留恋的是人大的校园,承载着我中学六年的快乐记忆。那里没有考试没有同学,是心灵的后花园。但是现在还能进去吗?我已经很久没去过了。

我很怀念中学的时候和父母晚上一起去人大散步。那时的时光很慢。本科出国让一切美好都戛然而止。假如我没有出国,会好些吗?他们牺牲了自己的快乐来给我提供快乐。我常觉得人生是不公平的。父母永远要照顾下一代,而下一代却没有太多义务照顾父母。当然,他们也许要照顾下下一代,但这样的话箭头是指向一个方向的,而不是互相指的。我有尽力去改善他们的生活吗?

你曾思考过你是谁吗?我觉得这个问题比我在哪、我要到哪去更有意思。为什么我是我,而不是任何一个别的人?如果我是我的狗狗,我就能体会到它的喜怒哀乐了,知道哪里痛了,何时饿了。可是我体会不到。它的神经依然在,但是是另一个灵魂在感受。我被分配到了感受我自己的身体。为什么?为什么我没有被分配到别人的身体?我可以从上帝视角看每一个人,但惟独没法看自己,因为我的视角被安插在我的身体上了。共情是什么?是我能想象到如果我当初投胎到了另一个人身上,我会如何感受——于是我能感受到他的感受。当一个动物被杀害,我们会有恻隐之心,因为我们会觉得它疼。但我们怎么知道它疼?如果你不相信它的身上有一个能体验到疼痛的灵魂的话,你怎么会共情?也许这是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。在某个层面,我们感受到了别的生物的感受,甚至连同祖先和上辈子的感受。

倘若我现在很开心, 为什么我想回家?在单位里,我想回苏黎世现实的家。到了家,我想回中国的家。

在AI的时代人们越发不自信了。每个邮件、每条信息都要让AI核查一遍。每次谈话都好似有效果但其实远差于人和人之间的沟通。AI给你的鼓励并不能让你激动,因为它是那么唾手可得。人和它的关系永远是当作一个工具。因为和生物之间,你需要持续的付出,但和它你却不用。我们为什么不体恤AI,但会体恤一头劳累的公牛?因为我们看不到AI的灵魂。就算它计算得垮掉、被替换、主机发热,我们也毫无感觉。

但与此同时,我们与AI聊天从好奇转变成了不得不。渐渐发现很少有人可以倾听我们自己的想法。你不用应和它、不用反问它、不用怕麻烦它。它永远接受你,永远包容你。人们的依赖模式会不会有所转变?未来我们还需要那么多真是的朋友吗?

和狗狗的相处让我成长了很多。我渐渐理解它的心情,知道它有时候就是很宅,我不用逼着自己带他出去。尤其是它害怕陌生人,这让它在家里其实非常有安全感。大多数时候,我会把它当作室友,而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对象。这样我会轻松很多,不用无时无刻想它的感受。其实它也把我当室友了。但与此同时,我们又给予了对方无限的信任,我不介意在它面前更衣、睡觉、哭泣,它也能感受到,于是不介意在我面前呼呼大睡。有时候我觉得它和我融为一体了,是我身上的一部分,或者是我的小精灵。另外一些时候我觉得它有些陌生,好像它又找回了一部分自我。我上班的时候,我们各自不焦虑见不到对方,这其实是一种很好的状态。我惊讶于它对我的信任,虽然不是无条件的,比如我喂药的时候它还是会躲闪,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它都对我没有任何怀疑。它为什么选择信任我?我为什么没法如此地信任别的人?它怀疑过我会消失吗?

我记录了十几天的梦境,有的非常详细,有的一句带过。每天我都能记得至少三个梦,这是一种天赋吗?各种象征性真的很神奇。比如有一次我在随性地参加会议,却被告知期末必须有长跑成绩,而且是三方认证的。我有点焦虑,因为我从来没跑过,更别提认证。醒来一想,很容易想到这指的是博士答辩,到时候会有三个导师共同决定是否合格。我隐约害怕着这一天的到来,因为我觉得自己思想停滞了很久,恐怕没发回答他们的问题。有时候我梦见开车,但车上的父母没法为我导航。这也很好解释:我的人生旅程如今要自己掌舵了。偶尔还是会梦见工作和同事,有各种潜在的压力以及被排挤的感觉。

为什么博士生要被期待只在科研领域有所建树?就像中学时大家的衡量标准就是考试成绩一样。如果一个人是专业的奇才,但是在某些程度上心理变态,他们也该得到褒奖吗?为什么大家组会时都一本正经地讨论着科研?他们有关心过对方最近的心情吗?你开心吗?你睡得稳吗?你做梦了吗?我们最该注意的,难道不是对方的身心健康吗?

我对我的同事们又爱又恨。爱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可爱之处,恨是因为我永远无法相信他们。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堵墙,而这墙是我当时心心念念的专业筑成的。我曾经很喜欢思考一些专业问题,不知何时起我突然不愿意这么做了,就仿佛有一条前行的路,我走到一定距离就不想继续走了,于是当即停了下来。是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条路有多深,或者是就算走到了尽头也没有什么收获?

我不想再做好学生了。也不想做学生了。我想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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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条件

“因世上的至爱,是不计较条件”。这句歌词一直印在我心中,然而真的可能吗? 也许只有父母会无条件地爱我们。其他人的爱都是求回报的。很多所谓的单方面追求看似感人,但长期下来对方也会追求平等的付出。哪怕爱不是相等的,也要有一些条件的交换。这个发现让我很失望。 在我大一的时候,我对当时的男朋友说,我同时喜欢上了你和另一个人。我以为他会耐心地跟我分析,给我时间慢慢考虑。可是他很生气,于是我们就分开了。他喜欢我的条件是我也专一地喜欢他。这不是无条件的爱。 后来我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了。有一次我们闹过分手,他对我说了一些伤人的话。后来我们又和好了,并在一起了三年。可是我一直有所顾忌,认为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女朋友。后来我们分手了,他又说了几乎相同的话。我想,他爱我的条件是我属于他。这也不是无条件的爱。 我还谈过一个学长。他曾经会每天都守侯在手机旁给我发消息,哪怕我根本不喜欢他。他会关注我的所有需求。在某个时候,我以为这是无条件的爱,因为他没有要求我有任何付出。然而,我们在一起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。我想,他喜欢我的条件是我不喜欢他。 难道人们就不可以像热爱一个学科一样爱另一个人吗?比如物理,它

By Yingying Cui

契奇农场

3月11日,我被领养了。我看见狗狗收养所的饲养员激动地向我走来,大声地喊着什么话。我当时还听不太懂。但是看到他兴高采烈的样子,以及同伴们羡慕的眼神,我感觉一定有好事发生在我身上了,于是我也开心地摇着尾巴叫了起来。 领养的过渡期为半年,我未来的主人——约翰老爷——每两个月来看我一次。他会摸摸我的毛发,跟饲养员交代几句话,再握手告别。虽然这半年我和之前的生活没有太大的不同,但是我得到了有机狗粮,而同伴们还只是吃普通的狗粮。我于是越来越盼望被领养后的新生活。 半年后,我终于来到了契奇农场。我发现这是一个皇家级别的农场,非常大,设施高级。这个农场以经常收养好狗而闻名,现在有二十多只健壮的狗狗在这里生活。由于农场的动物很多,每个狗狗都有相应的任务。我到的时候,它们都在认真地工作着。我看看瘦弱的自己,开始怀疑我被领养的原因。大概是约翰老爷想收养一只不太一样的狗,一条“异域”的狗吧。而我,一只毛发凌乱的约克犬,可能正中他下怀。 约翰老爷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跟托比一起叼木柴,因为木匠正在后院建一个小木屋。托比是只很聪明的边牧。每当木匠索要一根木柴时,托比总是马上就找到,并快速地递给他。我在托比旁边

By Yingying Cui